
长姐是父皇最宠爱的长公主。
她的封地,是江南最富庶的鱼米之乡。
十里红妆,嫁给权倾朝野的大将军为妻,风光无限。
我,是无人问津的七公主。
北境蛮族来犯,父皇不愿出兵。
一纸和亲诏书,送到了我的面前。
父皇说:“晚华,你是朕的女儿,当为国分忧。”
“嫁去北境,换取我大梁十年安稳,是你身为公主的荣耀。”
姐姐的嫁妆,有金银珠宝百车。
我的嫁妆,只有一口棺材。
父皇说:“若和亲失败,你便以此棺殉国,以全皇家颜面。”
我看着那口黑漆漆的棺材。
重重叩首,额头贴在冰冷的地砖上,眼中已无半滴泪水。
“儿臣谢父皇赏赐。这口棺材,儿臣定会物尽其用,不负皇恩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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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是当今圣上的第七个女儿,生母早逝,自幼养在偏殿。
从我呱呱坠地的那一刻起,便深知自己与嫡长姐赵昭华,有着云泥之别。
长姐是母后嫡出,降生在清晨时分,霞光铺满宫闱,父皇赞其为祥瑞之兆。
专门为她赐封号昭阳,自幼便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天之骄女。
而我,生于深夜,电闪雷鸣,狂风大作,父皇闻讯只皱眉道:
“此女降生异象,恐非吉兆。”
连正经封号都懒得赐下,随口一句“天色已晚,便叫晚华吧”。
名字,不过是我们天差地别的开端。
长姐的宫殿是金丝楠木所建,雕梁画栋,珍宝无数。
我住的偏殿紧邻冷宫,蛛网结尘,冬冷夏热。
长姐的授业恩师是当朝大儒,诗词歌赋、骑射谋略无一不教。
我却连旁听的资格都没有,只能趁藏书阁管事太监不备,偷偷翻看别人丢弃的残卷断简,暗自揣摩。
长姐过生辰,父皇大赦天下,赏赐的珍宝能堆满三间殿宇。
我过生辰,内务府的太监只会冷冰冰来一句:“七公主生辰与长公主相近,一并庆贺便是,省些宫中开销。”
连一碗热乎的长寿面,都要花嬷嬷费尽心思才能换来。
我也曾有过天真的时候,拽着父皇的龙袍下摆,仰着小脸问:
“父皇,为何长姐能学骑射,儿臣却不能?”
父皇不耐烦地拂开我的手,眼神疏离:
“你长姐才貌双全,是大梁的骄傲。你性子乖戾,安分守己便好,莫要痴心妄想。”
后来年岁渐长,我便再也不问了。
答案早已刻在心底。
长姐会撒娇承欢,懂察言观色,生来便高贵。
而我,性子执拗,不善逢迎,自始至终都是不讨喜的存在。
所以,她配得上江南最富庶的三个州作封地,配得上权倾朝野的大将军谢渊为夫,十里红妆从皇城铺到将军府,震动朝野。
而我,只配在及笄之年,看着她的婚队浩浩荡荡远去,自己却在三年后,等来一纸和亲诏书。
彼时北境匈奴屡屡犯边,兵部尚书的奏折堆成了山,父皇却始终留中不发。
国库空虚,他舍不得拨付军饷,更忌惮打了胜仗的将军功高盖主。
于是,这桩为国分忧的差事,便落到了我这个无人问津的七公主头上。
送来诏书的同时,还有一口黑漆漆的棺木,乌木所制,纹路暗沉,透着森然寒气。
父皇坐在龙椅上,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:
“晚华,你是朕的女儿,当为大梁社稷着想。”
“嫁与匈奴单于呼延敕,换我大梁十年安稳,此乃你身为公主的荣耀。”
他伸手指了指那口棺木:“若和亲失败,匈奴撕毁盟约,你便以此棺殉国,莫要苟活于世,丢了皇家的颜面。”
我跪在冰冷的金砖上,目光落在棺木的黑色纹路间,只觉得可笑。
长姐的价值,是一座金山银山,是江南三州的十年赋税。
而我,赵晚华,在父皇眼里,只配得一口棺材。
“儿臣遵旨。”我叩首,声音平静无波。
“妹妹能为国牺牲,真是好福气。”一道娇柔却带着优越感的声音自身后传来。
长姐不知何时已站在父皇身侧,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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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总好过在偏殿里默默无闻一辈子,不是吗?”
我缓缓抬起眼皮,学着她平日那般,“姐姐说的是,妹妹一直眼红姐姐有这般好的归属,羡慕姐姐能得父皇赏赐江南沃土。”
长姐挑眉,语气带着几分轻蔑:“有本事,你也让父皇心甘情愿给你便是。”
看着她那张与母后如出一辙的脸,那副与生俱来的高傲模样,我忽然觉得,十几年来的委屈、不甘,在此刻都成了多余。
争执无益,辩解无用。
我缓缓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,目光直视着她,一字一句道:“这福气,我接了。”
回到偏殿,我将父皇的决定告知了自小抚育我的花嬷嬷。
她听罢,气得浑身发抖,枯瘦的手紧紧攥着我的衣袖:
“公主,万万不可啊!那北境苦寒之地,蛮夷环伺,岂是您能承受的?”
我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,语气平静:
“花嬷嬷,没什么不可的。我在这宫里一无所有,如今除了这条命,还有什么可失去的?”
“可……!陛下他怎能如此狠心?”嬷嬷的声音带着哭腔,老泪纵横。
“一口棺木,换我脱离这座牢笼,值得。”
我抽出被她攥着的手,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,
“他们的赏赐,我半分也不想要。唯有自己挣来的自由,才最干净,也最安稳。”
嬷嬷抹了把眼泪,重重点头:“好,老奴听公主的。您去哪,老奴便跟到哪。”
父皇母后既已传旨,便再无半分过问,仿佛我这桩和亲之事,不过是丢弃一件无用之物。
主子不上心,底下的人自然敷衍了事,本该规整的和亲仪仗,最后竟形同虚设,散乱不堪。
七日后,母后身边的掌事女官奉命而来,神色倨傲:
“七公主,娘娘听闻你三日后便要启程,怎的至今未曾前去拜别?这般态度,实在有失体统。”
我抬眸看她,语气微凉:“我态度有失?长姐出嫁,得江南三州封地,十里红妆。我和亲,只配一口棺木,换谁能心平气和?”
“公主慎言!”女官脸色骤变,“旧事休要再提!长公主乃嫡出长女,身份尊贵,岂能与你相提并论?”
“怎就不能比?”我站起身,目光锐利如刃,
“同样是父皇的女儿,流着相同的血脉,为何她生来便享尽荣华,我却只能受这般苛待?即便及不上长姐,也不该连半分体面都没有吧?”
“嫡庶有别!你本就低人一等!”女官厉声反驳。
“庶出之女,便活该以身饲虎,性命不值一钱?”
我步步紧逼,将积压多年的愤懑尽数倾泻,
“这十几年,我在宫里如履薄冰,他们给长姐的是锦绣前程,给我的却是一条死路!”
女官被我问得语塞,嘴唇哆嗦着:“你……你自幼便眼红长姐,如今还是这般狭隘心思!”
第2章
“我眼红?”
我猛地吸了口气,声音带着几分颤抖,却字字清晰,
“嬷嬷,我为了能在藏书阁多留一个时辰看书,给管事太监洗了三年夜壶?整整三年,无一日间断。”
“我为了学一套防身剑法,被御林军教头打骂上百次,他说女子无才便是德,不许我习武,我便在雪地里跪了整整一夜,才求来他半分松口。”
女官的脸色由红转白,再无半分底气。
“不必再辩了。”我转过身,不愿再看她虚伪的嘴脸。
“该说的我已说完,拜别之事,不必再提。”
女官悻悻而去,未过三日,大皇兄亲自寻来。
“七妹,听闻你近日与父皇置气,还顶撞了母后的女官?”他语气带着几分规劝。
“皇兄,我未曾置气。只是不愿再忍罢了。”
“父皇说你因嫁妆封地之事心存不满?”
“我并非不满,只是不想要了。”我望着他,“皇兄,长姐出嫁,得江南三州。我和亲,得一口棺木,您觉得,我该满心欢喜地接受这份荣耀吗?”
皇兄愣在原地,半晌才艰涩开口:“父皇……竟真的给了你一口棺木?”
“自然是真的。”我淡淡地应道。
“我只知和亲之事仓促,却不知父皇竟苛待你至此……”皇兄面露愧疚。
“如今皇兄知晓了便好。”我打断他,“我看的书,是偷来的。我学的武,是跪来的;我能活到今日,全凭自己挣扎求生。皇兄觉得,是他们生我养我之恩重,还是我自食其力,才勉强活下来?”
皇兄沉默良久,终是一言不发地离开。
此后几日,二皇姐、三皇兄,还有各位娘娘宫里的人络绎不绝,说辞却如出一辙:
“父皇也是为了大局着想。”
“昭华毕竟是嫡长女,与你不同。”
“一家人,何必计较过甚。”
我听着这些话,只觉得可笑至极。
江南三州与一口棺木的差距,是明晃晃的羞辱,十几年的冷落与偏见,早已刻入骨髓。
他们不懂我的苦楚,也从未想过要懂。
在他们眼里,我永远是那个性子执拗、不知好歹、眼红长姐的七公主。
万幸还有花嬷嬷始终相伴,夜里她给我煮了一碗热面,忽然问道:
“殿下,若是陛下日后反悔,派人来接您回去,您当如何?”
我喝了一口热汤,暖意驱散了些许寒意:
“他不会的。从小到大,他从未觉得自己有错。在他眼里,长姐是掌上明珠,我不过是墙角无人问津的烂泥,弃之不足惜。”
嬷嬷沉默着,又给我夹了一筷子青菜。
“嬷嬷,我有件事想与您说。”我放下筷子,神色凝重,
“离开皇宫前,我去见了御林军的王教头。”
“见他做什么?”嬷嬷面露疑惑。
“我将这些年偷偷攒下的所有首饰,都给了他。”
嬷嬷大惊失色:“公主,那可是您全部的家当了!”
“我让他用这些钱财,在宫外招募一些信得过的旧部,暗中安置在北境附近。”
“此去北境,前路未卜,多一分准备,便多一分生机,将来或许能用得上。”
嬷嬷沉默了片刻,眼中满是欣慰与心疼,终是点了点头:“公主长大了,有自己的筹谋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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